一江秋波流啊流

张桦

苦难的中国，因为苦难，锻炼了一些人的心。因为苦难，腐化了一些人的灵。因为苦难觉醒了一些人。
-------------《序言》

一江秋波流啊流(一)
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后期的时候．华家有位小姐，年芳十八．生得既亭亭玉立又落落大方。华小姐的脸长得和一般国人不同。有着欧洲人的特点，眼微凹而又亮，鼻子挺拔，稍有颧骨，烫着稍有点卷的短发。逢人还微微地笑，并无一点有钱人家子女的架子。
在W市，这华家也算是几代书香门第，再加上祖上有做官的、开厂的，也是一派气象的人家。但人们总是说无有五代连着富贵的事，到华小姐父亲的一代时，人丁也稀落下来，祖父母过世得早，只留下一个好吃懒做的三爷叔（她父亲的叔叔）当家，这时就开始败了下来。这败的原因一是三爷叔好玩，不好好经营厂子，二是三爷叔抽上了鸦片，后来经不起人的诱惑又赌上了。这人家落败总是这样；一是让这家人的人丁不旺，二是让这家人家出个孽子。
华小姐的父亲只是华家的一根独苗，长得清秀之极，吹一管好笛，打一手好算盘。不到二十岁就接管华家的产业。但总是经不起三叔的挥霍而不断地亏损下来。三叔到五十岁时就撒手走了，无儿无女。而华小姐的父亲也因操劳过度生了肺病，也在三十九岁那年离开了人世。那年正是华小姐十八岁的时候。
十八岁的华小姐在上海正念书呢。接到母亲的电报，急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手脚冰凉，一步路都迈不开来，心里那个酸和痛就象有人在用针扎她的心。
华小姐的名字叫华秋韵，是父亲起的。父亲很爱惜这个大女儿，所以让她离开自己的Ｗ市去上海读书。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二）
秋韵小姐想想这事要和表姨说一声．表姨对自己多好啊．于是雇了辆黄包车就去大世界南面一条弄堂里找表姨．
表姨在二楼的朝南房间里正编织小孩毛衣呢．秋韵看到表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心想爹的事说不说呢？正犹豫不决．表姨却先上来拉了下秋韵的手说，你啊，这有两星期没来了吧？阿好呢？秋韵随势说，表姨啥时要生妹妹啊？这不是秋韵问的奇，而是表姨先头生了二个儿子，而表姨夫却象上海人那样喜欢有个女儿．
表姨笑说，快了，就在这一礼拜里．这样秋韵又语住．表姨觉得奇怪，就问大妹妹有啥事体啊？秋韵终究忍不住，哭着说，爹爹没了！表姨一听此话犹如晴天一霹雳，人向沙发上倒去，脸色刹白，说，是真的？秋韵点了点头，要紧去冲热开水给表姨。
表姨这时口中轻呼，润昌啊，你怎么先我走了呢？那个泪就如水泻那样淌了下来。一面摸索着打开身旁的小抽屉，拿出一卷像皮胶剪下二张贴在自己的鞋尖上。抬起头来时秋韵看了竟吓了一跳，表姨的脸，头发，已全是泪水了。表姨的眼神也是空茫茫的。
这表姨在娘家时小名叫兰妹。那年秋韵父母成婚时她去做陪娘。结果却一眼看上了秋韵的父亲，那时大家还叫他为华少爷。三天二头往华家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这丫头是走火入魔了。怎么看上自己的表妹夫呢？因兰妹比秋韵的母亲要大二岁呢。
兰妹的父亲也气的要命，说你这孩子啊，这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再说你这横插一杠算什么呀。兰妹说，那华哥长得那么清秀，眉宇间一团书生气，就是画上的人也远不如他。今生在世我能看见这么个人也就是福气，你们不要瞎想。但兰妹的父亲还是很快地托人在上海找了个东床，把兰妹嫁了过去。据说出嫁时兰妹也哭的很厉害。但她倒底还是个听话的女儿，就这么嫁了个在上海银行工作的男人过起了日子。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三)
  秋韵蹲在表姨身旁,问，表姨你要不要紧啊？表姨回过神来强笑说，我是乍听到这事有些心里难过．你快回家吧，替我望望你娘娘（妈妈）．我也不能赶去了，说完眼泪又滚落下来，连忙擦了，轻轻拍了拍秋韵的手，回去吧．
　秋韵打了火车票就往家乡赶，火车下来后又乘了人力车一路赶到家里．华小姐的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又是一个单传，弟弟才五岁．华小姐的母亲一向是以丈夫的意志为意志的人．但这时的母亲倒也没有华小姐想的那样失魂落魄．而是井井有条地在按排家里的一切事务．华小姐不得不佩服母亲的资格．弟妹三个见大姐来了，也开始兴奋起来．多了一个即是新面孔又是老面孔的姐姐给他们带来温暖．
　等父亲的丧事料理结束后．母亲和秋韵一起在东暖阁坐了下来．
　母亲说，其实棉纱厂（华家的一个产业）已经经营得很艰难．现在上海的棉纱厂势头很高，出价钱买棉花他们用的钱多，囤积的棉花也多．日本的细棉布已进入江南一带．况且你父亲已不在了，这个厂我只能交给原来的董事老钱管了，弟弟才五岁呀。
　说到这里秋韵看到母亲的一丝无奈。母亲又说，老钱说了，每年年底分给我们一份红利，平时四季，每季也分一份。但你也知道，分多分少现在是人家说了算。可怜你父亲死的这么早，生了病又不肯好好地看病休养，还天天往厂里去。吐了几次血也不在意，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挺住，可是。。。。。。母亲说不下去了，一条泪水在母亲雪白的脸上滚了下来。母亲把头别了过去。
　华小姐也不知应当如何劝母亲，心里热辣辣地想哭，可又忍住了，只说，老钱人还可靠的吧，倒底和父亲一起混了这么多年。母亲轻轻地摇了下头，说，人心隔肚皮啊，人在人情在，人走二头开。现在要紧的是你的事。我的事？华小姐吃了一惊，我有什么事？母亲冷笑了下说，女大当嫁。我看你书也不必读了。我知你在上海也没心思读书。上海就是个花花世界，玩的世界。要读书是要在清静的地方才能读得下的，当初我就反对你父亲送你去上海读书。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四)

华小姐红了脸，心想什么事也瞒不过母亲．自己在上海真的是读书少玩多．那个电影是哪天不去看个一场？还有戏院，也是三天二头地跑去看戏，沪剧啦，越剧啦．总觉得父亲是棵大树么．
秋韵小姐呆了呆，究竟不想这么荒废学业．就笑着求母亲道，让我再读一年吧？这样也就毕业了，将来就是自力也能找个工作呀．母亲低头沉思了好长一会．说并不是不让你读，本来爹爹还想送你去国外留学你也知道．可是我看你心思也并不在学习上．既然你要读至毕业，那么这一年定要好好地学！再无一天三玩的兴头，仔细了！秋韵立刻答应“是”．
这几天秋韵在家守孝，也自觉家道中落了．原来家中除了一家大的棉纺厂外还有个缫丝厂．后因三爷叔的债实无法子偿还，而只能忍痛把厂抵债给了一个姓范的老板．母亲说，父亲的身体也着实管不了二个大厂子．
现在秋韵看看家中的人比三爷叔活着时竟少了大半．一些下人也被母亲一一辞退．秋韵倒也不是喜欢下人，只是家里有那么八九个佣人进进出出，又是多么的热闹．而现在偌大的五进大院大房和二层大楼竟只剩了自家五个人和一位随母亲嫁到华家时的老佣人．真是如秋凉黄花般，先萎缩然后一瓣瓣地飘落。
秋韵想，我一定要嫁个体面些的小官人！让这个家再度风光起来！如此一想又觉得前途明亮，心情也好了许多。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五）

   秋韵在家住了一个多月.在父亲过世的第五个七上叫了一批和尚来家里为父亲超度亡灵.。这些日子秋韵也一边帮着母亲打理家事，迎送亲戚朋友,很是忙碌。
  　这晚秋韵小姐在母亲的房里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秋韵是个乐观豁达的人,事情过了,并没有那种落进悲痛抬不起头的样子．母亲说，出家人来超度过了，你父亲就能极早地投生去了，盼他下世不要再这么劳作啊！一面把一卷银圆递给秋韵，说这些钱足够你一年的开销，你要好好过啊！现在是活着的人要紧．秋韵接了钱心中感激母亲的爱护．一时无话．
母亲停了停又问，在上海你可有看好的男孩追你呢？秋韵虽觉母亲问的唐突，但也落落大方地回母亲道，有是有的。母亲急问，怎么样的人家？秋韵答，比较熟的，一个是纱厂小老板的儿子，一个是银行的中级职员，也就是和姨父在一个银行的。母亲细想了想说，还是银行工作的牢靠，又是你姨父的同事啊，这就要强许多。自己有本事最为上等，吃爷娘的不定出息。秋韵说，我也这么想，但是那银行工作的人比我要大八九岁呢！母亲说，再看看吧，男人大一些倒没什么，要紧的是人！
这时弟弟被佣人阿菊抱了进来，母亲接过儿子对阿菊说，你去睡吧，这些天也辛劳你了。一面把弟弟抱大床上给他脱去衣服。
秋韵也来至床边摸了摸弟弟的脸庞。看看弟弟真是活脱和父亲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样子，漆黑星亮的眼，有棱有角的嘴，玉白柔滑的肤，煞是可爱之极。弟弟也猴到大姐的怀里拱来拱去地调皮。
秋韵想到弟弟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才交二岁时自己就教弟弟识字。用硬板纸剪了一块一块的四方块。上面用毛笔仔细写上字，然后教弟弟认。一天弟弟能认十个字！等第二天还没忘了它们。这样几天下来母亲倒着急了，说小孩子不能这样烦心用脑，对身体不好！就阻挡下来。但弟弟还是零零碎碎地认字。现在五岁，已能把报纸上的文章一缕一缕地念出来，虽然小弟弟还不明白他念的文章是什么意思。但大人知道这国家要大乱啦。弟弟今后怎么办呢？
母亲安慰说，吉人自有天祥。要急也没有用，如有用那你就天天急急好了。说得秋韵也笑了出来。秋韵小姐很爱听母亲说话。虽然母亲没有高知识，但朴实的话更让人心安。就象踩在一块一块的石头地上，踏踏实实。可是这些天看母亲时不时地皱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常要二眼空茫茫地发会呆。这又让秋韵不安。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六)

回上海后，秋韵就一门心思投入学习，荒掉的课也补了上去．天生秋韵小姐就是聪明的人．可普天下却又是这样的一种景致；聪明的人爱玩，懒一些，或身体柔弱．而笨的人又勤奋一点，刻苦一点．
这样一年即过，秋韵也毕业了．和银行工作的男友吴良为也处得不错．二人正打算是否办婚事时，母亲却来了一封挂号信，说棉纺厂给老钱卖给别人了．这是前三个月的事，后来这老钱又在别个纱厂做了个大股东．今年春时天气还特别的冷，地上有水的地方都结满冰．结果老钱急着从董事会出来去如厕时，不知何人泼了一盆水在那路旁（纱厂一般都建在河旁）．老钱一滑，当即就昏迷过去．医院说是脑中风，现只能躺床上．二是家里住进了日本人！虽然是个日本的翻译官，可这翻译官却在这天还没热时即要带弟弟秋真去门前河中游泳！说日本小孩子就是这样锻炼体魄．为这母亲心慌起来，决定舍去家里，只留一佣人看家，全家投奔上海来．准备住在表姨家，正要去联络，等等．
秋韵看过信后是又喜又叹。喜是母亲弟妹要来上海，叹是觉得国难，家难。人心不古，做恶又有报应。
秋韵一门心思要嫁个银行工作的男人为何呢？
要说这男人也是去表姨夫那里认识的。表姨夫对秋韵说此人老实，话不多。秋韵自己喜欢说话，想想如二个人都爱讲那定要吵将起来也说不定。而且这男的和自己还是同乡呢。长得也是一表人材，浓眉毛，大眼睛，笑起来特别洋气。二人出去兜风时，秋韵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眼如秋波似的清亮。 长得亭亭玉立，满脸凝玉如临春风。吴良为穿一身映着灰暗条纹的白色西装，毕挺。走在南京路或霞飞路时不知引来多少人的目光！这让秋韵的一点虚荣心得到满足。
自从日本人进上海后，这个孤岛有多少生意人惨淡经营或关门。原来那个棉纱厂老板的儿子，秋韵的另一个男友约秋韵出来喝茶时说，他爸爸的纱厂怕要给日本人拿去了，说是合并，可有谁知道呢？他爸爸的厂收不到上好的棉花，厂里的机器也老化了。这么说说那人就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说可能要去广州他姑父那里去避难了呀！
秋韵也不好高骛远了，你说如嫁个大亨，那也要有做大亨太太的本事，那些三房四妾的大亨家事秋韵也耳闻多了，就是小报上也在天天披露。秋韵自己现在也不过在一学校教教初一的课，薪水只够一人过过日子。好的是这学校可以住宿，也就省去了秋韵租房子的钱。
吴良为对秋韵说了，等一结婚秋韵就不必去教书，在家做个全职太太，有空二人一起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在极闷的时期，活泛一下心情。是极闷啊！一出去就看见日本人。男的抬头挺胸不可一世。女的弯着身，穿着木屦，嗒嗒嗒地走。时不时就有危险发生。某某人被抓，某某人被拉去训问，对质。一向乐观的秋韵也觉得透不过气来。就如早晨的大雾，看不清前面，又抓不走这雾！母亲呢？弟妹呢？

张桦

一江秋水流啊流（七）

   一天秋韵在学校时，表姨家的佣人小琴来请她，说表姨让她快去！
   表姨家住在一条弄堂里最后一排的最右边一套房子，上下共三层还带个小阁楼，这在上海也算住得不错的．秋韵进门后见表姨已在客堂里坐着等了．见到秋韵后就摇了摇手中的纸站起来说，你母亲来信了，家里不得了了！住日本人啦！这日子怎么过啊！表姨的脸因生气而涨得通红．对秋韵道，你得快把你母亲弟妹接来上海吧！哎，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真正让人着急．秋韵你也大了，要多关心点家里啦！秋韵还从没看到表姨这样激动过，自己也六神无主起来，说那我就去Ｗ市？表姨说，当然快去啊，难道把你母亲一人丢那里？快回去接吧，啊？秋韵正要走时，表姨又一把拉住了她说，你去Ｗ市不要这样打扮，穿土一点，阿听明白？秋韵点点头快快离开表姨家，准备一切后就往Ｗ市去了．
   等秋韵到了Ｗ市家里时，才从邻居口中知道，母亲险些丧生！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八）

   　一天傍晚秋韵的母亲华秦氏华太太感觉心中压抑不住地不痛快.
  　棉纺厂被原来和自己男人一起管理厂子的老钱卖掉了。谎骗华太太说厂子没钱周转,机器全老化不中用,自己又多疴,不能胜任.把厂子卖掉的一部分钱送来华家就算是了了.
秦氏虽说知道厂子是难维持，但却想不到老钱会来这么一手．欺她一个寡妇又拖着三个孩子脱不了身就先斩后奏。想过去自己男人对老钱又不薄，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翻脸无情！华太太知道争也根本没用，现在是一个可靠的臂膀也没有。想想再活下去这日子又有什么劲？不知要多艰难，这且不说，以后还有的是自己理不了的一头乱麻。华太太一向性情爽气，不想这么拖泥带水的活着，窝窝囊囊地过。
于是这天吃过晚饭后叫上二个大点的女儿，说你俩去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给儿子秋真也打扮好了，小分头梳得齐齐整整地，四个人就互相拉着走出了偌大的家门。
外面的天已黑了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秋真抬头嫩嫩的声音问母亲，娘娘，咱们要去哪里呀？华太太说，好地方，你不要问。二个女儿看着母亲一脸凝霜的表情也不敢说话，小心跟在后头。
离华家西面大约走十几分钟路程的地方是一条护城河。华太太就走到了这条护城河边。两脚象灌了铅似地很慢地在河边移动。想想自己如一人跳下河去，那三个柔弱娇媚的儿女今后是定要吃不尽的苦头的。还是带他们一起去找丈夫去吧！路灯光耀在河水里，河水的光又返到华太太的脸上，是一片生生青。二个女儿感觉不妙，就开始轻轻哭了起来，知道母亲要带她们走最后一步了。因那段时间跳这条护城河自杀的人时不时有。那二女儿秋寻也已是十岁能懂些事的年龄，拉着七岁三妹的手浑身发抖。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九）

正在华太太决定跳河的时候，却从北面的横弄堂里走出了一位中年妇人．这一带的人都叫她陈娣娘．四十岁的年纪，长得矮矮黑黑的，靠给别人倒马桶洗衣服过日子．但却总是冽着个嘴笑嘻嘻，就象心里藏着不知多少蜂蜜的样子．
陈娣娘手里拿了一大包要洗的衣服回家去。突然看到了华太太和三个子女。华太太的身体在向河中倾去，陈娣娘发觉不对！就立刻把手里的衣服一丢冲上去把华太太栏腰抱住了！说华太太你这是怎么啦！啊？吓死人了呀！华太太回过头来看见是陈娣娘，却出奇静地说，这日子没法过，也不想过了！说完还是要往河里跳，两手紧紧抓住三个孩子不放。陈娣娘急了，哑着声音说；太太啊，你可不要这么想不开啊！你看你这三位小姐、公子都是这么俊的孩子，你好好看看他们！你只要好好养他们，等他们长大了就会帮你的呀！华太太啊！有孩子在，你就是有希望的呀！一面说陈娣娘的眼泪也流了出来。走过去把刚才扔掉的衣服又拾起来，说华太太呀，你看我陈娣娘给人洗洗衣服也在过日脚（日子）啊！这么说说讲讲的，华太太挨个摸了一下三个孩子的头说，也只能这样想了，泥萝卜洗一段吃一段吧！紧靠在母亲身旁的二个女儿也松了口气。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

秋韵小姐是由吴良为陪伴着一起到Ｗ市．吴良为说也好拜见你的家人和我的家人．
吴良为的父亲在Ｗ市南面的城门头上开着一家南北货店．吴良为的弟弟和父亲一起经营。三开间门面，几个小伙计．原来日子过得还不错．自己的家就在店的后头，真是前店后家十分方便．家的后门开出去是一条河，运河的分支．靠河的地方吴家还有二分菜地，吴的母亲忙忙地里的活，种些青菜萝卜之类的粗菜，养二只老母鸡，一幅天伦之乐图。
吴良为也十分不放心日本人打到Ｗ市，家中不知怎么样，前一阵子收到弟弟的信说，日本人在Ｗ市里乱扔炸弹，西门那一片的百姓房子都烧掉不计其数呢！有些人冒着大火从自己家里抢东西出来却被大火活活烧死！叫哥哥暂时先别回来，过一过风头再说，家里一切有小弟，云云。
吴良为这次请了假随秋韵小姐一起回来。
到Ｗ市火车站后，秋韵说还是先各归各回家看看要紧，吴良为想了一下说，你如有什么事可打这个电话给我，于是一面掏纸笔写一边说，这是我家对过的中药铺的电话。有事就叫我吧！于是二个各自雇了辆黄包车就往家中赶。
秋韵小姐到家门口时，从车里下来付了车钱后，就听见有人叫“大姐姐”的呼声。回头望去是三妹秋云。三妹说娘娘叫我在门口候你呢。原来秋韵买到火车票后怕母亲等就发了份电报先给家里，说是几次车，大约几时到，母亲派三妹在门口等了。今天火车都晚到一个多小时，三妹也一定等了多时了呢！
秋韵的二个妹妹，一个大的野气脾气还犟，一个小的脾气特别好。有一次三妹还是六岁时睡觉睡到半夜不当心从床上滚了下来，嘴啃在床旁的红木矮几上头，却一声不响爬到床上继续睡。等第二天看到秋云嘴上肿了一大块大家才知道。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一)

秋韵小姐说：“三妹你等我啊！”三妹嫩嫩地回答道：“娘娘把样样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大姐姐你一回来就走，火车票都买好了！”三妹很兴奋，小孩子能出远门总是兴奋的。秋韵紧握了下三妹的手。
于是秋韵就随三妹从左边的长弄堂走进去。

秋韵小姐的家还是前几代清朝时做官的太太爷爷造下的。在右面是一排大门（现在住日本人后就不能走了），进去一个大厅，二旁是东西厢房，还是三爷叔在的那会子，过年他老人家会在这个大厅里喊人来舞龙灯玩，那些舞龙灯的人会特别顶着龙围着厅上的二个大柱子上下舞动，翻滚，玩出许多花样子来，非常好看！大厅后是一个院子，又是一排房子，这排房子的左右也有厢房，但均是平房。后面的三排就全是二层的楼房了，但造得也并不考究，就是占地面积大，整个住宅占地有二三亩，可见当时华家有多少人啊！
而现在秋韵随三妹进去的是左面的小门，一条又窄又长又黑的饭弄，全靠一边的琉璃瓦花格窗子射进些光亮来。晚上就一片乌黑，过去是在墙头的壁洞里放着蜡烛台照亮。现在有了电灯后，秋韵的父亲就在弄堂的中间挂了一只极小的电灯泡算作照明，白天黑夜都一直开着呢。这是一盏长明灯。
和妹妹一直走到底，就是一个大的厨房。厨房的左面是下人的住房，象品字型的一堆，有一个大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非常深，水也甜美，过去一到夏天秋韵的母亲会把西瓜放在网袋里，再放块砖头沉到井里，傍晚提出来吃时，真真美凉爽口。厨房的右面有一间单独的房间，过去是堆东西杂物的，现在母亲就和弟妹住这里头。
秋韵踏进房门就说，娘娘！你怎么住这里啊！母亲正在那里逗小弟玩五颜六色的小沙袋呢。回过头来看到秋韵，说你总算来了！我这里是一塌糊涂！本来是住楼上的，可我不想听日本人叽里呱啦说话，这里清静些。你还巧呢，母亲一把把秋韵拉到床上坐下来说，今天这批东洋人去东门那里的乡下了，说是乡下有个什么帮派叫“天仙道”的杀了个东洋人呢！真是了不得！

老袁

顶顶；
发现辛辛苦苦写这么多文字，点击率往往不如一条微博！

张桦

引用第11楼老袁于2012-02-09 09:55发表的  :
顶顶；
发现辛辛苦苦写这么多文字，点击率往往不如一条微博！



.......

嘻嘻。其实这些事是家里祖上的一些影子，一个人慢慢写着心里觉得开心了。或者是安慰。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二）

秋韵说，真是有骨气的人！母亲说现在要紧的事这个家住进了日本人，也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出出进进的不知有多别扭！现在出去买菜都靠阿菊了，还有她男人老柴帮着做点力气活．秋韵道，母亲啊，听我表姐讲上海五角场造了一批日本军官的住房，一小幢一小幢的二层的那种，说大门进去一个极小的天井，楼下是一个客厅，卫生间，厨房，楼上是三间卧室．一排排都是一种样式，住一些东洋军官．我想这里想也不会长住吧？先去表姨家避一避再说．娘娘，你可不知道啊，上海但凡有点钱的人都逃重庆去了！有点办法的也逃重庆还有南边去了呢！有的逃到香港，但香港那里也有战事，真不知有多少人死掉！
母亲说，这我也知道一点，但你先头说的表姐是哪个啊？秋韵笑道，就是表姨的侄女，娘娘，表姐要生小孩了，住在北面表姨不放心，就让她也住表姨家来了．母亲说，哦，这年头生孩子也受惊啊！想到这些二人又坐着无语．
这时母亲忽然说，不要想这些事了，先准备一下，早点睡，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我让老柴买了头班火车，明天还要早起．说着阿菊进来说，太太，晚饭好了．于是一家吃过饭又想想还有什么事忘了没，就上床挤一起胡乱睡了．
第二天母亲先醒来，阿菊和老柴也已在厨房前的天井里等候着，母亲把大家也喊醒，穿衣洗脸后母亲说我们分二头，秋韵你带三妹走东面，我和弟弟二妹走西面，在城门口会面。于是出去把包袱等物放在老柴拉来的板车上就悄悄离家门走了。
城门口已有不少人在等开城门，二边是铁丝网，只有中间可以行人。城门开后一个个都被日本人上下搜身，大家都低着个脑袋大气也不敢出。还好母亲和秋韵互相看见也通过了城门洞。秋韵的手冷得发僵，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真比在上海躲警报还紧张！一家人的性命啊！等出了城门后看到母亲的脸也是一丝血色都没有，秋韵知道母亲是担心弟弟。城门那里凡走过一个小孩子那日本人就要在那小孩的头上摸一下，肯定那时母亲的魂也飞起来了！这华家的一条根，母亲视他为自己的命！或者说比自己的命还要紧！
等上了火车后，母亲才放胆说了，秋韵，我把家托给阿菊夫妻俩，想想今后回家不知又会怎么样？秋韵说，娘娘，我会让吴良为常去看看的。母亲说我也托了你在Ｗ市的大表姨父。
这真是，国将破，家又何在呢？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三）

去上海的火车挤得致命！每个人都象是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一个国家乱，一个民族乱，叫百姓又如何不乱呢？
秋韵和母亲象二只大母鸡那样护着三个小的孩子。火车开的也如负重的劣马，这样那样开开停停，总算在近四个小时后停在了上海站。等出站时，秋韵看到母亲的头发都乱了，就在站门口帮母亲重新梳理了一下。母亲虽说不喜欢穿花样的衣服，但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鼻正口方，肤色白净。一双大大的眼睛从容地面对这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秋韵替母亲整理好头发后说，娘娘，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二妹第一个响应说，大姐姐，我都老早就饿了。
上海真是个花花世界，外面如此贫苦、杂乱、动荡，上海却依然软香扑面，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广告牌。三个弟妹的眼睛一刻也不肯停，东张张西望望地，秋真还把店铺上的牌子一个个大声念出来，还不停地挥动小手。小孩子哪知做亡国奴的滋味呢？
秋韵和母亲拖着背着一堆包裹等东西，来到一家小店里，一人吃了一碗馄饨，母亲说，这馄饨呀哪有我们家乡的好吃，一股自来水的消毒味道。看来这上海人的吃不如我们家乡人哦。说完，母亲难得地露出了笑。
吃完早点，秋韵就雇了两辆黄包车去表姨家。
到了表姨家门口，秋韵就稍稍提高声音喊，表姨啊！我们来啦！表姨兴头头地开了门说，哦哟！阿妹来了呀！真快啊！老天保佑，佛祖保佑你们平安到达！一面在胸口划着十字，真是表姨把能求的能表示报答的都说了做了。母亲也开心地说，姐姐姐夫好啊！我们这是要来打扰你们了啊！表姨说，你这是什么话呢？太生分了，我都一直盼你们来热闹热闹，平时光还请也请不到噢！秋韵也在旁边开了笑脸。
表姨边帮忙挽着华太太的包裹进来，边对华太太说，我安排你们住楼下了哦，后门口进来正好有个厨房，还有卫生间。这里是用的煤气灶，阿妹你以后还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华太太回过头对着表姨笑道，这不可以，我们自己烧烧吃吃。秋韵知道母亲是怕时间长了不太好。谁知要住多少时间呢？这么一想，刚刚的开心又烟消云散。
这时表姨把母亲等带进一楼的大房间笑说，喏，就是这里，我放了二张大床地方有点紧了，不过你看前面有个小天井哪，秋真他们可以在那里玩耍。阿妹，对不起啊，上海地方小哇！华太太看看一楼也很方便，阳光又好，最主要的是没有日本人住一起！就对表姨道，你也太好了，这样地方干干净净的，不要太舒服啊！这时秋真他们果真已跑去天井里玩耍啦！
总算华家一家人在上海的表姨家住了下来。今后会怎么样呢？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四）

华太太把一切安定好了后，第一个要去看的是煤气灶．对煤气灶华太太充满了新奇感．表姨兰妹对华太太说，外国人你不要说也真聪明哦．原来发明个电灯，家里照的锃锃亮，现在又发明了这么个煤气灶．你看！兰妹一面拿火柴“噗”的一下点着，然后凑到打开的煤气灶上，火苗啊，全蓝荧荧地舞动了起来！看得华太太眉开眼笑，说真正方便的了不得！说着也试了一下．虽然心中有些发慌，但火还是被华太太点着了．
华太太高兴地说，以后做饭可真方便了！表姨兰妹说，你一定不肯跟我们吃么．那你以后就在这里烧饭，我们二楼也有个厨房间，我们就在二楼做了呀，真正表妹你也太客气！兰妹有点不开心．表姨兰妹就是喜欢热闹，其实凡上海人都喜欢热闹．
正在这时，听见给表姨家帮佣的女人刘妈在叫，黄太太（表姨男人姓黄），小姐急着叫你呢！表姨笑着说，知道了，就来！一面对华太太道，哦，是我侄女在楼上，一定是想见你们了！华太太道，就是淑芳吧？我也长久没见她了，听秋韵讲淑芳有孕了？表姨兰妹说就是啊，不要去说它了！淑芳的婆婆真是个糊涂坯子！华太太问：怎么讲？表姨道：淑芳这孩子吧，一有身孕后就反应大得不得了，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慢慢地只能躺在床上，一爬起来就又晕又吐，这也是很少见的事，可偏偏遇到这个婆婆又吓唬她，说她们家祖上也有这么一个孕妇，一直只能躺着，爬不起来，谁知一躺就躺了二十一年！肚子么大到躺在床上连自己的脚趾头都看不见，可就是不生。后来等西医来了中国可以开刀了，就去住院开刀，结果你知道开出来个什么？什么？华太太惊问。是一把成人的牙齿和一蓬头发哟。你说她那糊涂婆婆竟把这样吓人的事对淑芳讲，这女孩子吓得半死，晚上还做恶梦。上个月我去看她，她就这么讲给我听，我一气就把淑芳接来我这里住了，现在住二楼呢！你去看，也替我劝劝她，可好？于是姐妹俩个就登上了楼梯。

张桦

一江秋波六啊流（十五）

到二楼后，表姨就领了华太太进二楼朝南的一间里，只见淑芳睡在靠南窗的一张小床上，瘦瘦的，就这么一张小床淑芳还是只占了一小部分．
华太太急忙走过去问，淑芳啊，感觉怎么样？淑芳看了看华太太，眼泪就一下流了出来．说姨，我怎么这样倒霉，生个孩子都妨碍人家呀！华太太说，哎！你可不要这么想！这是你肚子里的孩子金贵么．以后生出来，长大了说不定能当个市长什么的呢！说的淑芳破涕而笑了．
表姨就拉了二张椅子，在靠书桌的地方坐下，华太太也坐下来，表姨对华太太说，表妹啊，你晓得我们老大比你家秋韵小一岁啦，华太太笑说，是啊，他人呢？表姨道，跟着几个同学去西南的昆明啦．上海失守的那会考上大学，这不就乱了呀！说是在昆明那里许多教授也都跑去那里办学了，老大也有一个月没来信了．现在家里就老二在上中学，他又喜欢住学校．也看不见他人．小的儿子呢还要抱抱呢．说完笑了一下道，原来品山一直想要个女儿，却还是生了个儿子，人家说生儿子等于要开个银行，你看阿是品山在银行上班所以就光生儿子！说完又笑了笑说，你的二个小女儿也是长得来这么漂亮！我一看就喜欢的来！你的三女儿长得是比秋韵还要漂亮！表妹你真是好福气，女儿多好啊，和娘贴心！
华太太知道兰妹是在安慰自己，心中一动，竟想起了早早过世的大儿子来．

大儿子华秋然，比秋韵小二岁．异常地聪明，平时上学回来根本就不看书，但每次考试又分数惊人，还说，＂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脾气也怪，同学来家，他不让进门，就和同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说话，聊天．平时老会头晕，特别是一吃面条就喊头晕，当时自己还以为他是调皮不肯吃面，还生过他的气，还打他的头，想来心酸．十五岁时已上到高二，也就是那年生了肺病，送到医院去住院也没用啊！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的瘦，后来这孩子还在医院称了自己的体重几回，非常冷静地计算他活到哪天会死，结果真的就在那天死了！
华太太所以一直不敢想这个聪明异常的儿子．开导自己，这是天命啊！天要收他回去，人有办法吗？又告戒自己，这是天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我不过是代养十五年罢了．所以小儿子就成了华太太的命．华太太还决心，女儿也要让她们好好上学读书，上到大学！

张桦

一江秋波流啊流（十六）

话说秋韵小姐想到二个妹妹来上海必要继续读书，就忙着给她们找念书的学校．表姨那里是个热闹地段，学校也蛮多．在表姨家的前一条弄堂口有一所私立小学，校长是秋韵代课的学校校长的内侄．于是秋韵就请校长写了张条子去那个小学校．
那所私立小学校虽然地方不大，可收拾得倒很干干净净．走出走进的几位女老师看上去也文文静静．秋韵就暗暗喜欢了这所小学校，心想这个校长是个正派的人．找到那个校长后果然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回到表姨家秋韵急忙对母亲说了，华太太也很高兴，说上学的地方倒是蛮近的，老师好还是最要紧的事，称心来！转过头去对二个女儿道，明天就去上学吧，省得在家里闹．
等这些琐事办完，秋韵才突然想起还在Ｗ市和吴良为约好的事来！心里叫道，啊呀！我怎么忘了这个人呢？秋韵想别人谈恋爱总是缠绵又牵挂，自己怎么会一点不在意呢？是不喜欢吴良为？好象不是．是不想结婚？也没有．这么想着头也胀了索性不去多想，哎，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吧。一面就抽出笔来急急地给吴良为写了封短信寄出去。其实这时的吴良为正在返回上海的火车上，胸中一腔对秋韵的郁闷。
这天秋韵又来表姨家看母亲，因秋韵还是住在学校里。母亲把秋韵拉到房间里又关上了门，秋韵有点奇怪，说娘娘是有什么事吗？华太太说，不能坐吃山空啊，我打算做点事。秋韵说，娘娘要做什么事呢？华太太说，我打听到了，我们这里往西走有一所大学，那里有的学生嫌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天天去饭店吃又太贵，我准备给他们做饭，哦，母亲笑道，是前楼的陈太太介绍的。上次陈太太来我这里玩，我留她吃了顿饭，她就念念不忘我做的菜了。说有四个学生可以到我这里来吃中饭。我想这样又可以赚点钱贴补家用。
　　谁料秋韵听母亲这么一说，心里却落下泪来，想想母亲竟落到要给别人做饭的地步，真正都是为了子女啊。又恨自己挣得少，不能养妹妹和母亲。一时气短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两只手绞着，站在那里。
　　华太太一看，不明白了，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表姨那里我会去说的，反正我们现在用一个厨房，地方还蛮大的，里面摆张小桌子，正好四个人坐着吃饭。秋韵说，娘娘那你不是太辛苦了？要做四个大小伙子的饭呢！母亲说没事，等家乡的日本人走了，不住我们家里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这也是权宜之计。

weimingy

增加细节和故事性，应该会更好！

张桦

谢谢加精。谢谢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