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钗，差之何止十三

西西里柠檬

    禁不住如潮好评的诱惑，昨天一个人去大世界影城看了张艺谋的巨资片《金陵十三钗》，走出影院，给西子发了条短信：幸亏你不肯陪我看，省了我70元人民币。


    说不好看，总应该说出理由的，要不，对张艺谋不公平，也对那么支持“十三钗”的观众不好交代。那么以下就说说我的理由，不成文章，理点条条而已。


    在说理由前，先述说一下我看到的电影故事的一个梗概：

    1937年，被日本攻陷的南京城，某教堂的神父被“炸飞”，因神父养子乔治的要求，殓葬师约翰（美国人），穿过日军的枪林弹雨前赴教堂为神父做最后的殓葬。同时，为躲避日军轰炸的教会学校的十几个十二三岁的女学生，在激烈的巷战中，逃向教堂寻求庇护。就在这时，教堂迎来了一群衣着妖娆，浓妆艳抹的秦淮河边的青楼女子，虽然教堂的“主人”乔治不肯以教堂的干净来为这群不干净的女人开门，但是，她们还是越墙而入，占领了教堂的地下室作为自己的临时安身处。

    领衔的玉墨，鹤立鸡群，摇曳生姿，她的美色令约翰垂涎，但是即使如此，约翰也无力满足玉墨要其想办法把她们带出战区的要求。

    一边是十二个清纯得如天使一般的女学生，一边是妖艳得为世人所不齿的风尘女，两个阵营，势不两立，即使是在国难当头之时的同一个局促而简陋的教堂里，依然水火不相容。但是，最后，就是这十二个风月场里的女人以“商女亦知亡国恨”的气节，替代了十二个含苞未放的女孩子，开赴日军的军营，并以此留出空间和时间，让约翰带着12个孩子逃离了金陵这个悲情而受尽蹂躏的城市。

    应该说故事可以也应该很感人，但是，老谋子真不是一个会说故事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说中国江南故事的人，尤其是一个不会在宏大的背景下去叙述一个放在江南文化背景下的故事的人。

    先说战争。《十三钗》的背景，并不必然需要直接引入战争的场面，如果你不是斯皮尔伯格，也不是黑泽明，你只是张艺谋。我说此言，并不是否定中国导演导战争片的能力，但是，在《十三钗》里，张导演让一个李教官用智慧和义胆独自抗击日军的坦克和大炮，英勇可嘉，但情节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二说约翰。一个殓葬师为了区区不知道能有多少钱而且还没有兑现的钱，不顾生命之安危冒死去教堂的情节，也让我无法相信，如果他没有其他出于比之钱更重要的原因。但是，影片一开始，反复从他嘴里听到的就是钱。而后来他终于愿意以一个假神父的身份保护并想法设法救出那些孩子的动因转变，也缺乏可信度。也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灵魂的救赎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在约翰的身上，一个女学生的惨死，足以让他完成这样的转变吗？要知道，他也是一个日军来临，缩身想躲进大厨里保命的苟且男人。所以，虽然殓葬师的身份能圆通他让玉墨她们变回女生的可能，却很难说服观众去认可他实现所谓救赎的转变。

    三说玉墨。电影里唯一可圈可点的人物就是玉墨了。虽名金陵十三钗，但是电影里唯一有刻画而且刻画得还算完整的却只有一个玉墨。其他的十三个秦淮女，要么连名字也没有，要么即使有着墨，也着墨不多的如豆蔻、香兰，单薄得我都无法理解香兰就为了一个遗忘在抽屉里耳环，豆蔻为了取一圈琴弦，而逃出教堂，最后毙命于日军的强暴之下？有人质疑，看守那么的严密的教堂，她俩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因为连约翰出个门都那么费尽口舌。因为除玉墨以外的人物都成为玉墨的影子似人物，所以当玉墨不堪想象女生们遭日军践踏的命运，毅然要替书娟她们去给日军庆功演唱时，其他除了小蚊子不从外，竟然个个都不计后果，齐心协力“备战演出”，这样转变的原因在哪里？仅仅是因为“欠学生们一条命”就能做得到的吗？十二个人至少也得有几条心吧？所以，从这点讲，张艺谋要讲出一个完美、凄美、壮烈和有人文道德的故事，只写一个玉墨就够了。她，教会学生出身，因为14岁那年被继父强奸而沦落风尘，她有对书娟圣洁的强烈的保护愿望，只有玉墨的“大义出征”是可信的，其他都很牵强。

    四说《秦淮景》。这确实一首被重新编曲后经用苏州评弹加气生的演绎给人聆听天籁感觉的插曲。记得我看完电影后除了告诉西子说这电影不好看外的第二个强烈感觉就是无锡人应该遗憾没有把《无锡景》作为无锡的市歌。相信这首改变自《无锡景》的《秦淮景》会因为张艺谋的电影而大红。然而，因为电影让这群秦淮女子说一口干戕的南京话却唱一腔糯嗲的吴侬软语，让我怎么也转不上这个弯来。故又觉得，这样的细节当属荒诞，假如骗骗非江南人可以，但是作为一个耳熟能详《无锡景》的无锡人，我就又不得不给老谋子的这个电影打点折。

    五说几个细节。有人说细节决定成败，老谋子的这部电影尽管耗资巨大，据说投资高达6个亿，但是如果没有一个个细节的可信度，我就永远无法进入电影去认同或者接受到它的感染力。

    约翰从面粉堆里逃出来，面部的面粉妆，按说他的胡子应该是最沾粉的，然而化妆师或许太喜欢他的胡子了，结果胡子竟然很干净，我一看就觉得假；

    窑子外的女人竟然也那样的妖艳，我不熟悉也没查过史料，不知道不接客的妓女是不是不会回避她们妓女的装扮，但是不管如何，南京的冬天是很冷的，当女生们都穿着棉袍的时候，躲在教堂地下室的这些女人竟然不怕冷，以一种无时不在引诱男人的衣着袒胸露肩地抱团一室，这可能吗？所以，张艺谋这种为色情而色情，为视觉而视觉的“艺术感”因之太缺乏生活的可信性和常识性，而变得无比的庸俗；

    改装与换面，如果那些女孩子是高中生，那么让这些发育过熟的女人去顶替还能瞒天过海，但是一边到底是才十二三岁小女生啊，就是再裹胸，再削足适履，但一走出教堂大门，但看那高耸的身材也难蒙混过关吧？这么大的漏洞，不知道张艺谋如何叫我们去信。日本人再笨，能笨成这样吗？何况，日本人真的笨吗？还有，一天之内，在缺工具、缺材料的条件下，让十二个女人“变换”十三岁，殓葬师再神奇，也没时间做得到？

    关于佟大为的枪法。一个人的抵抗，要战自然不能硬拼，看着佟大为扮演的国军一个个地“安放”手榴弹，其淡定咱暂且不怀疑，但是在一片残垣断壁以及日军凶狠的枪弹面前，躲在楼里的李教官竟然能一个个准确无误地瞄准先前投下的手榴弹，真是没有不神奇，只有更神奇了。我们总是在抗日的电影里看到日军的残暴以及比残暴更甚的愚蠢，而为什么就是如此愚不可及的日军，占领了南京，让聪明智慧的国人生灵涂炭呢？

    还有，张艺谋的电影，总是不能不秀其本行的摄技和色彩。好几处教堂彩色玻璃洞穿和纸店炸飞的慢镜头，画面唯美而绚烂，犹如十四个妖艳的秦淮女，但是我有点不明白，它寓意的究竟是什么？战争的残酷吗？不应这样的唯美；妓女的壮烈吗？不应该这样的缤纷。

     再还有，曹可凡的汉奸，依然是标签化的汉奸。等等，和等等吧，不说了。


    总而言之，这样的电影，用水沐的话说，是“悲情不够，凄惨不够，真实不够，艺术也不够。”而我想说的是，不是不够，是非常不够。在那么多不可信的一环接一环的叙述里，你要让我感动，真的很难。尽管我也是冲着要被感动而去的。

    今天（12月26日）恶补了一下严歌苓的原著（精编版）。有些电影是高于小说的，比如我一看再看的92版的电视连续剧《荆棘鸟》，还有电影《朗读者》，或者追溯到更远更远的《简爱》（琼•芳登版的），不论是我先看原著还是后看原著，结果都是电影（电视）不仅不负原著还胜于原著。而这部十三钗，确实如阿九说的，张艺谋是电影里的张纪中，他们张家就是负责摧毁原著的。

水乡帆影

洋洋洒洒一篇评论，佩服思维敏捷。
左右逢源信手拈来，论述针针见血。

张艺谋唯有《我的父亲母亲》可以。其它算了吧，不值一提。
——人品如此，艺术能怎样？



另外，彩色版《简爱》比琼芳登的黑白版更胜一筹。

手绘墙

至少看出，西西很冷静。^_^

燕狂徒

老谋子这次是处女情结，妓女情结，方言情结，小调情结，奥斯卡情结，英雄主义情结集中爆发了。总的来说，片子不难看，除了李教官一个人的巷战狗血了一点，鬼子对中国妇女的性饥渴状态用力过猛了一点，秦淮歌女跟外国殡葬师的人品爆发白求恩附体了一点，没大问题。

weimingy

西西所言都有道理，但是从娱乐的角度上看，故事讲成功了，从历史角度上看，表现了日寇的残暴。所以我认为电影还算成功，比起他前几年的拍的垃圾进步大了。还有，据报道，严歌苓是剧本三稿后始终参与改编的，特别是英语部分，所以也不算彻底摧残原著。

还有，中国好的电影实在是稀罕物，我为讲电影，一般新电影都看，几乎全是无法看完的东西，所以老谋子这稍微像样的东西出来，便跟着叫好了。

guok

刚刚读过一本新书《张艺谋的作业》，看过大概可以理解老谋子的苦衷，也应该可以理解拍电影的苦衷。
1990年，张艺谋赴美参加奥斯卡颁奖晚会。80岁的黑泽明获得终身成就奖，黑泽明上台说的第一句话引起全场一片笑声：我今天还在学习拍电影。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张艺谋说：“我感觉不是这样，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没有开玩笑。20多年，我深深记住黑泽明的这句话，我不能跟大师相比，但我也在学着拍电影。“

西西里柠檬

引用第4楼weimingy于2011-12-28 21:41发表的  :
西西所言都有道理，但是从娱乐的角度上看，故事讲成功了，从历史角度上看，表现了日寇的残暴。所以我认为电影还算成功，比起他前几年的拍的垃圾进步大了。还有，据报道，严歌苓是剧本三稿后始终参与改编的，特别是英语部分，所以也不算彻底摧残原著。

还有，中国好的电影实在是稀罕物，我为讲电影，一般新电影都看，几乎全是无法看完的东西，所以老谋子这稍微像样的东西出来，便跟着叫好了。

如果弱智的残暴还能使南京沦陷，不知道是张艺谋脑残还是历史本身脑残？

根据严歌苓的原意，南京的伤，不仅仅是战火，更是“强奸”，而故事恰恰是在表达这个主题时，没有丝毫的脉络，隐因此妓女要代替学生的价值就很难存在：生命是同等的，但是未生命同等之下，要留下学生？这个逻辑没有铺陈。

西西里柠檬

根据严歌苓的原意，南京的伤，不仅仅是战火，更是“强奸”，而故事恰恰是在表达这个主题时，没有丝毫的脉络，因此妓女要代替学生的价值就很难存在：生命是同等的，但是为什么生命同等之下，要留下学生牺牲妓女？这个逻辑没有铺陈。
（更正）

眼睁眼闭

天鹅与鸭，孔雀与鸡，都是禽类。偶以为都可以吃，要么都不准吃。
女学生与妓女，都是女同胞。谁就该送东洋人受辱受死？
在大多数人潜意识里，贵贱类别判断是有虚伪的一面。

vindrunner

[s:78]  [s:78]
西西很冷静~~~~~~

西西里柠檬

引用第3楼燕狂徒于2011-12-28 21:39发表的  :
老谋子这次是处女情结，妓女情结，方言情结，小调情结，奥斯卡情结，英雄主义情结集中爆发了。总的来说，片子不难看，除了李教官一个人的巷战狗血了一点，鬼子对中国妇女的性饥渴状态用力过猛了一点，秦淮歌女跟外国殡葬师的人品爆发白求恩附体了一点，没大问题。

狂言有理！

西西里柠檬

彩色的没看过
喜欢以前上译厂的电影，尤其是李梓、邱岳峰的配音.

西西里柠檬

张同学，态度很诚恳，但是野心和能力之间的差距比较大。

西西里柠檬

哈哈，我流眼泪的细节没公布：）

西西里柠檬

法劫红颜，可能真的是有道理的。

西西里柠檬

谢谢眼眼的分分，虽然换不到凹灶面：）

xianniao

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所以无法置评。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西西分析得很全面很到位。

至于中国的电影，只要与日本有关，就不会有什么合情合理。

水乡帆影

引用第8楼眼睁眼闭于2011-12-29 10:23发表的  :
天鹅与鸭，孔雀与鸡，都是禽类。偶以为都可以吃，要么都不准吃。
女学生与妓女，都是女同胞。谁就该送东洋人受辱受死？
在大多数人潜意识里，贵贱类别判断是有虚伪的一面。

   ——说得太好了，一针见血！是主帖的强有力补充。
  再重复一遍：“在大多数人潜意识里，贵贱类别判断是有虚伪的一面。”

  尤其中国人的传统意识——伪善！

西西里柠檬

补充：2005年，华裔作家严歌苓将《魏特林日记》里的这几行文字，发酵成小说《金陵十三钗》：13名妓女自愿代替女学生充当日军慰安妇。她解释自己的创作动机说，南京大屠杀期间有8万妇女被强奸，因此那段历史在西方被叫做“南京大强奸”。

西西里柠檬

张艺谋完美遵循电影制作原则，在一片黑暗中用唯一的外在光源调配出银幕上色彩饱和的光影绚烂，却忽视了特定历史题材的内在精神之光。新的问题是，在一个花色拼接的仿制救赎故事后，张艺谋如何实现自己的艺术救赎？不再迷恋单纯的光彩色域，而是成为伟大中国历史的伟大导演，就像犹太人有斯皮尔伯格，像我们曾经拥有老舍。    (作者 杨俊蕾 复旦大学副教授)